“中国不仅是市场,更是创新策源地”——专访杜邦公司亚太区总裁张毅

2026-11-06 20: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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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年的低成本生产基地,到如今的全球核心市场,再到供应链关键枢纽与创新策源地,中国市场在跨国企业全球战略版图中的定位已经发生了深刻转变。对杜邦公司亚太区总裁张毅而言,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中国市场规模扩张与产业结构升级上,更折射出跨国企业在华经营理念的迭代升级。

在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以下简称“进博会”)上,杜邦集中展示了覆盖医疗健康、水处理、新能源、先进交通、半导体及人形机器人等领域的创新解决方案。

展台上持续拓展的应用场景,既映照出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与新兴产业蓬勃发展的速度,也展现了这家以创新为核心基因的老牌跨国材料科学企业,在中国市场挖掘新增长机遇的路径。

过去,跨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往往是将成熟技术与产品引入本土,再通过扩大生产制造与渠道铺设拓展业务。如今,中国本土企业的研发、制造与产业化能力稳步提升,新兴产业快速崛起,市场需求持续迭代升级,跨国企业不仅需要更快响应中国市场的变化,更要将本土研发、客户需求与全球资源重新打通连接。

“跨国企业在华正步入本土化2.0阶段。”张毅在接受《国际金融报》专访时表示,本土化不再局限于生产制造或研发投入,而是需要将市场决策、产品开发、生产交付与数字化运营深度整合,形成完整的经营体系。

在他看来,这既是中国市场变化提出的新要求,也是跨国企业重新构建竞争优势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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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技术展示到产业生态链接

连续多年参与进博会,张毅对这一平台的价值认知也在不断深化。

在他看来,企业参展的价值不能仅用展会期间签订的订单数量来衡量,更关键的是能否借助这一平台深入洞察市场与客户需求,搭建新的产业协作网络,并将展会期间达成的合作意向转化为长期业务成果。

对杜邦而言,进博会不仅是展示技术与解决方案的窗口,更是链接客户、产业伙伴与政府部门的重要桥梁。

过往几届进博会上,杜邦借助平台与工业技术、医疗包装、水处理、建筑等领域的客户及合作伙伴建立联系,推动多项合作落地,张家港工厂便是典型案例。

2018年,杜邦在首届进博会上签署汽车胶粘剂一体化生产基地投资协议,项目随后逐步建成投产;此后又通过进博会签署摩力克®高性能特种润滑剂项目。

从投资签约到本地生产能力建设,这些项目清晰展现了展会与企业长期业务布局之间的联动关系。

张毅同样看重进博会带来的产业信息交流与沟通机会。展会期间,杜邦全球管理团队不仅与客户、合作伙伴深入交流,还会走访上下游企业,了解产业动态与新的应用需求;与政府部门的面对面沟通,则帮助企业反映在华经营与投资中的实际诉求,同时加深对区域产业政策与发展方向的理解。

对于一家业务横跨多个产业领域的跨国企业而言,这些交流未必能立刻转化为订单,却可能成为下一步投资与业务拓展的起点。

在张毅看来,进博会的长期价值在于,将短期的技术展示与商务交流,转化为持续的市场洞察、产业协作与项目落地。

中国市场成为创新策源地

如果说进博会是杜邦观察中国市场、链接产业资源的窗口,那么中国本土产业能力的变化,则是张毅重新思考企业战略的重要背景。

中国始终是杜邦的核心市场,但在张毅看来,如今中国市场的价值已不能仅用消费规模或生产能力来衡量。市场需求、产业基础与创新活力在此加速汇聚,中国不仅是产品应用的重要市场,更日益成为新技术、新产品与新应用的创新源头。

这种变化首先体现在新需求的持续涌现上。

在医疗健康、水处理、先进制造、新能源等领域,产业升级催生了大量新的技术需求与应用场景。对材料科学企业而言,市场需求不再只是产品销售的起点,更成为技术研发与产品创新的重要驱动力。越早参与客户的研发过程,越有机会在产品设计与应用方案形成初期找到切入点。

中国市场的另一大优势,在于技术从研发到产业化的推进速度。较为完整的产业链、丰富的应用场景以及快速变化的客户需求,为新技术提供了验证与迭代的土壤。这也使得跨国企业在中国的研发与生产布局,不再仅仅服务于本地市场,更有机会参与到全球产品与技术创新中。

张毅将中国在跨国企业全球布局中的角色变化总结为几个阶段:约30年前,中国凭借低成本制造优势吸引跨国企业投资;20年前,随着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国逐步成长为规模庞大的消费与商业市场;新冠疫情期间,中国供应链的稳定性与韧性进一步凸显;近两三年来,新能源汽车、光伏、电池、医疗健康、生物制药与人工智能等领域快速发展,中国的产业创新能力持续增强。

在这一过程中,中国从跨国企业全球业务体系中的生产与销售市场,逐渐转变为创新活动的重要参与者。

这种转变也改变了杜邦与中国市场的互动方式。张毅表示,杜邦希望构建双向的创新流动:一方面,将全球技术与经验引入中国,响应本土市场需求;另一方面,将在中国市场积累的客户洞察、应用经验与创新成果,转化为可服务其他市场的解决方案。

过去,跨国企业多是将海外成熟技术引入中国,再根据本土需求进行调整。如今,随着中国企业研发与产业化能力不断提升,单纯依靠全球技术输出已难以形成持续优势。跨国企业需要更早融入本土产业链,与客户和合作伙伴共同开发产品,并将中国市场产生的创新成果纳入全球业务体系。

对张毅而言,这不仅是市场策略的调整,更是跨国企业重新认知中国市场的一次转变。

本土化2.0阶段

中国市场的变化,最终需要落实到企业内部的组织与经营方式上。

张毅参与发起了一个由约70位跨国企业CEO组成的智库,共同探讨跨国企业如何推进本土化2.0,并提出了“4D模型”:Decide in China(在中国决策)、Design in China(在中国设计和研发)、Deliver in China(在中国生产和交付)、Digitalize in China(在中国推进数字化运营)。

这四个维度,实际上指向跨国企业在华经营模式的系统性调整。

在张毅看来,本土化2.0并非简单扩大产能或设立研发中心,而是要让市场需求、技术研发、生产供应与经营决策形成完整闭环。中国市场需求规模大、迭代速度快,新能源汽车、AI算力基础设施、生物制药等领域不断涌现新的技术需求。企业只有更贴近客户与应用场景,才能更早识别需求,并将其转化为产品与解决方案。

杜邦在中国的研发与生产布局,正体现了这一思路。

研发方面,杜邦中国研发中心是公司在美国本土以外最大的综合性研发机构。其职能已从早期引进海外技术、进行本土化适配,逐步转向围绕中国市场需求开展应用创新。本土团队更早参与产品研发与应用开发,部分创新成果也开始反哺全球市场。

生产方面,杜邦通过湖州、青浦和宁波等基地的布局,完善水处理领域的本土生产能力,产品覆盖超滤、离子交换树脂和反渗透膜等。2025年,杜邦宣布收购中化在宁波的反渗透膜生产基地,进一步强化本地供应能力。

研发与生产布局的变化,也改变了企业与客户的合作方式。

“离市场更近,才能更早发现需求;离客户更近,才能更快把需求转化为解决方案。”张毅表示,杜邦不再单纯从自身现有技术出发寻找应用场景,而是先识别客户面临的实际问题,再组织研发、市场、供应链与生产团队评估技术可行性与商业价值,通过样品测试、客户反馈与持续改进推动产品落地。

产品交付并不意味着合作的结束。以水处理业务为例,杜邦还会持续跟踪产品运行表现、监测过滤效能,并提供后续服务。创新由此从产品研发延伸至实际应用的全生命周期。

过去十年,杜邦持续投入中国本土研发能力,近年来尤其关注电动汽车相关产业。张毅认为,中国市场的价值已不再局限于产品销售与生产制造,更日益成为技术创新与产品开发的重要源头。

“我们过去常说‘从在中国制造到在中国创造’,如今这一进程还在不断向前推进。”张毅表示,本土化的关键不在于增加多少本地产能,而是更深度地融入中国市场与创新生态,将全球技术能力与中国市场需求、产业优势相结合,让中国市场产生的创新成果也能服务更广阔的市场。

跨国企业的全新定位

随着本土化战略不断深化,跨国企业也面临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当中国本土企业在技术、制造与产业化领域持续崛起,跨国企业还能凭借什么构建竞争优势?

张毅认为,跨国企业面临的压力,很大程度上源于本土企业竞争力的提升。过去依靠技术与品牌优势建立的竞争壁垒正在发生变化,外资企业必须在生产效率、成本控制、市场响应速度与创新能力等方面加快调整。

这意味着,跨国企业不能再简单依赖既有技术优势与全球品牌,而需要重新审视自身的能力结构。哪些环节仍具备优势,哪些业务需要调整,哪些能力需要通过本土化补齐,成为管理者必须面对的课题。

但在张毅看来,本土企业竞争力增强,并不意味着跨国企业失去发展空间。双方的优势并不完全重合,未来可能形成更细化的分工:中国企业发挥制造、技术创新与产业化优势,跨国企业则在全球供应链、商业模式与海外市场拓展等方面提供支持。

尤其随着中国企业加快出海步伐,跨国企业积累的国际客户资源、全球业务网络与海外运营经验,可能成为新的合作基础。竞争关系之外,产业链协作与全球市场合作为双方创造了新的发展空间。

谈及未来三至五年的投资机会,张毅重点关注三个方向。

首先是产业升级带来的新应用与新需求,尤其是医疗健康、水处理、新能源汽车与储能等领域。其次是中国从重要销售市场进一步转变为创新源头,跨国企业需要更早参与本土客户的研发与应用开发,推动中国创新成果走向全球。第三是可持续发展带来的长期需求,包括资源利用效率提升、节能减排与绿色低碳技术。

在张毅看来,中国经济转型释放的新需求与新应用场景,将持续为企业提供新的发展机遇。但机会不会自动转化为竞争优势,跨国企业需要调整组织方式与经营策略,提升创新效率,缩短市场响应时间,并在与本土企业的竞争与合作中找到新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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