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质量报告丨一针下去“美容”变“毁容” 记者调查医美注射乱象

随着轻医美消费持续升温，微创注射、胶原填充等注射类美容项目因创口小、见效快而受到众多求美者青睐。不过，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在火热的注射美容背后，一些操作者竟将本应涂抹于皮肤表面的“妆字号”产品直接注入求美者体内，致使不少受害者身心遭受重创。

江苏连云港的李女士万万没想到，因轻信好友的一次医美推荐，自己三年间一直在修复治疗的路上奔波。

李女士回忆说，当时朋友向她推荐了一个医美项目，声称做完后容貌会变得更加出众。

随后，好友向李女士展示了这位被称为“医生”的樊某的微信朋友圈，其中满是各地培训、现场注射的视频。

多年好友的力荐，加上朋友圈里看似专业的展示，让李女士放下了戒备心，几天后便与这位所谓的医生樊某碰了面。

在朋友的劝说下，李女士花费5800元购买了5组樊某推荐的产品，并由樊某在她们相见的那家美容店里当场完成注射。之后的半年里，她又陆续花1000元购买产品进行补充注射。

李女士原本满心期待，注射后能如愿变美。可一年之后，她发现自己的面部越来越不对劲。

消费者 李女士：看上去很奇怪，尤其是两侧太阳穴突出得像怪物一样，好像长了两个牛角，下巴也微微前凸。我很担心，也很焦虑。

无奈之下，李女士辗转赶到南京寻求治疗。

南京市医学会医学美学美容分会主任委员 陈刚：在她皮下区、颞部、中面部以及下颌部位都有异常情况，软组织异常增厚，比较符合生长因子的诊断标准。

专家介绍，生长因子通常指重组人表皮生长因子、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主要用于皮肤创面、术后手术切口等表皮表层创面的涂抹修复。国家药监局核定的使用方式仅限于皮肤表面外用、创面外敷。

这时李女士才注意到，她所用的注射产品外包装上，产品名称为“胶原冻干粉加胶原溶媒液”，属于“妆字号”备案产品，使用方法明确标注为将溶媒液倒入冻干粉中摇晃溶解后涂抹于脸部。这类妆字号备案产品一旦被注入身体，便属于不明注射物。

专家指出，这类可能含有生长因子的不明注射物，无法在体内实现可控代谢。

南京市医学会医学美学美容分会主任委员 陈刚：在所有不明注射物中，我们认为生长因子最难处理，容易复发，表现症状也多种多样，比如局部异常增生、发硬，还有血管扩张、感觉异常等，处理起来相当棘手。

仅限涂抹、喷洒等作用于人体表面的化妆品，却被直接注入体内。气愤的李女士将好友和樊某起诉至法院，要求赔偿。

法院审理查明，樊某没有取得医师执业证书，却分别在美甲店、美容店内开展医师执业活动，作出虚假承诺，并使用了不符合医美标准的产品，给李女士造成了不可逆的身体伤害和精神损害。最终判决樊某赔偿李女士医疗费、交通费、食宿费共计13679.72元，退还费用6800元，并三倍赔偿20400元，合计27200元；涉事美甲店、美容店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

虽然通过诉讼拿到了相应赔偿，但漫长的修复治疗以及能否完全恢复的不确定性，仍时刻折磨着李女士。

南京市医学会医学美学美容分会主任委员 陈刚：一开始治疗有效，也打了激素，但后来效果就不那么明显了。

记者调查发现，像李女士这样因不当注射美容而身心受伤的消费者不在少数。河北定州的王女士出于对多年邻居的信任，在对方家中接受了所谓除皱填充项目的注射。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的下巴越来越长。

消费者 王女士：回去之后，法令纹和下巴里的疙瘩一直下不去，后来疙瘩始终没消，填充过的地方慢慢变大，最后都变形了，相当于毁容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前往北京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

消费者 王女士：如果全脸修复，大概需要十来万，这还只是一次修复的费用。要是后续还需继续修复，还得花多少钱就很难说了。

王女士试图找邻居维权，可对方因遭到多名受害者追责，早已远走他乡。更让人不解的是，就连这位邻居也说不清王女士注射的到底是什么产品。

记者了解到，遭遇此类美容伤害的消费者并非个例。少数消费者留存了证据，通过维权获得了赔偿；而更多受害者事后却拿不出有效维权证据，只能自行承担修复费用，蒙受财产和身体的双重损失。

上海市医学会医疗事故鉴定中心专家委员会成员 吕川：事后的维权或者说诉讼其实非常不利，因为一些相关证据当时没有保存，这些机构甚至可能是非法机构，在注射时打一些非法材料，不会如实记录注射了什么。事情一旦发生，已经成为过去时，取证和调查就非常困难。

不少消费者一心追求除皱、美白的美容效果，却并不清楚被注入体内的到底是什么物质。一些从业者刻意混淆概念，将本只能外用的产品包装成注射针剂，带来不小的健康隐患。一针下去，究竟是“美容”还是“毁容”？

记者了解到：

“妆字号”化妆品和第二类医疗器械，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械二”字号相关产品，只能作用于皮肤表面；第三类医疗器械，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械三”字号产品，才是合法用于注射的产品。

但记者日前走访部分生活美容博览会时发现，在一些销售商口中，标注为“妆字号”的产品同样可以注射进人体。

还有一些销售商告诉记者，在他们这里妆字号和械字号的产品，成分和价格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产品上备案什么号，关键取决于客户的需求。

另外有些经销商其实十分清楚第二类医疗器械与第三类医疗器械的使用差异，但他们透露可以“变通操作”，将不同类别的产品混合勾兑后用于注射，这样既能提高盈利空间，又能有效规避监管。

记者调查发现，混淆“妆字号”产品、第二类医疗器械、第三类医疗器械的概念，依托熟人关系消解消费者戒备，将外用产品违规用于注射，已经成为轻医美领域牟利的公开秘密。

江苏省整形美容协会副会长 李俊：用妆字号或械二类产品冒充电械三进行注射，最根本的目的还是降低成本，但这给患者带来了非常大的风险。

专家告诉记者，用于人体注射的第三类医疗器械有着严苛的注册、检验与审批流程，而第二类医疗器械、“妆字号”产品都不允许注入人体，不能与第三类医疗器械相提并论，一旦违规注射，会造成严重的健康后果。

江苏省整形美容协会副会长 李俊：如果注射了械二类或妆字号的产品，体内会出现一系列并发症，比如无菌条件没那么高，生产出来的东西打到体内就会感染，出现局部化脓、蜂窝织炎；如果纯度不够高，也会出现肉芽肿、结节等问题。

专家提醒消费者，注射美容看似操作简单，本质上属于专业的医疗美容行为，消费者千万不要误以为只是打一针那么简单。

上海市医学会医疗事故鉴定中心专家委员会成员 吕川：医疗美容虽然带有“美容”二字，甚至很多求美者认为它是一种消费，但其实它的本质还是医疗，还是要严肃地当作医疗行为来看待，千万不要觉得这不是个事儿。有时候你觉得不是个事儿，最后造成的遗憾可能是一辈子的。

一针求美却换来身心伤害，这样的悲剧并不少见。部分从业者受利益驱使，将外用产品违规用于注射，这是对消费者健康的漠视。对此，监管部门需要持续加大排查打击力度，紧盯生活美容机构等高风险场所，严查非法注射等行为，斩断灰色产业链。

同时提醒求美者：医美首先是医，其次才是美，再诱人的效果也不要盲目跟风。注射前务必核实机构、人员以及产品注册资质，莫让求美变成伤身。

制片人丨王婧 主编丨毕德辉 记者丨袁曦 焦畅 责编丨邢颖宏 摄像丨杨静波 梁治 制作丨沙静 蔡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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